慢阅读,正在变成一种阶级特权
事情是这样的。
前几天我不是去诊所输液嘛,正用手机上的微信读书翻一本刚放进去的书。忽然急急忙忙冲进来一个大姐,搀着她母亲,旁边还跟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小孩。
那个大姐很着急,跟医生说母亲的伤口感染了,得赶紧做清创。然后她立刻把小朋友安排到我旁边坐下,掏出手机,很快地点了一个逗小狗的短视频合集,对小朋友说,宝宝你乖乖坐着看狗狗哈,妈妈陪外婆进去,你不要到处乱动东西哈,看完了翻就好了。
小娃娃很听话。我观察到他妈走进去过后,便一个人在那里乖乖地看狗狗视频。看了好一会儿,也没有乱动。隔了一会,又自己划了一个。换了一个狗狗吃冰淇淋的。
我当时一阵心酸。
这个妈妈既要照顾母亲又要照顾孩子,她没有别的办法。掏手机这个动作,已经不是选择了,是肌肉记忆。而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,让两三岁的小孩就开始泡在短视频里会怎样。但问题是,如果换作是你,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
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。
后来我想起来,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被这种事情击中。
我很喜欢去家门口的重庆小面吃干拌抄手,但每次都发现等餐的人全在刷短视频,无一例外。还有每次去理发店,都发现光头老板常常坐在那里蜷着个身体打游戏。
我那些身边的朋友,除了社群里的那些小伙伴和做阅读分享的人,几乎没有人读书。大部分的人看一点点的文字都看不下去。
你知道到什么情况了吗?现在去电影院看个电影,明明很好的电影,每次去看都像在包场。我可以在电影院里放肆地吃绝味鸭脖,而毫不在乎他人感受,因为压根就没人。这在过去我成长的年代里是无法想象的场景。
坦率的讲,我以前觉得这是「大家没有自控力」的问题。
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。
最近这两天,我在网上看到一组数据,给我一下子整不会了。
近50%的美国成年人,2023年一本书都没读过。一本书。都没读过。日均娱乐阅读时间不足16分钟,而屏幕时间超过3小时。
这还不是最扎心的。
低收入家庭的青少年,每天休闲屏幕时间比高收入家庭多出2个多小时。年收入低于3.5万美元的家庭和超过10万美元的家庭,孩子面对屏幕的时间差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你想想看,这两个小时里,富人家的孩子在做什么?
他们在读纸质书。在没有屏幕干扰的教室里。在被家长联名要求「不许发Chromebook」的学区里。
宾州下梅里恩学区,全美最富裕的学区之一,大约200位家长联名请愿,要求孩子使用纸质课本和铅笔,而不是学校配发的Chromebook。全美最富裕社区的家长,在为自己孩子争取「不用屏幕的权利」。
而与此同时,贫困学区的孩子因为经费不足,被一台一台塞到屏幕前面。
这不是什么遥远的美国故事。
瑞典,这个2000年代最先用屏幕替代纸质书的全球数字化先锋,干了十几年之后发现不对劲了。学生PISA阅读成绩持续下滑,一直往下掉,根本刹不住。
2023年,瑞典政府宣布「回归基础」,一年拨款大约8300万美元采购纸质教科书,再加5400万美元购买课外读物,全国推进中小学手机禁令。
全球最彻底的数字化先锋,掉头了。
UNESCO的数据更狠,到2026年,114个教育系统已经实施了校园手机禁令,覆盖全球58%的国家。而在2023年,这个数字还只是24%。
朋友们,这个趋势不是在减速,是在加速。
说到数据,有几组数字我必须要提,因为实在太离谱了。
Epoch AI和Ipsos今年4月做了一个5000人的调查,Claude的用户里面超过80%年收入在10万美元以上,ChatGPT的用户超过60%。低收入群体使用这些AI工具的比例,只有大约7%。
FT跟Focaldata在英美做了一个4000人的调查,最高收入劳动者63%日常使用AI,最低两档只有16%到17%。
注意到没有?这个差距不是「有没有AI用」的差距,是「怎么用AI」的差距。
高收入人群用AI增强自己。他们让AI做信息整理、查资料、提供多个视角,然后自己去深度阅读、去判断、去思考。AI是他们的外脑。
而低收入人群呢?AI正在替代他们思考。AI直接给答案,直接给摘要,直接替他们读完了整本书。AI从外脑变成了大脑本身。
最近光明日报有一篇文章,里面一句话我真的一下子被击中了,「读书问AI本质上是新的代读,而精英阶层的孩子拥有不被打扰的阅读时间。」
代读。
这两个字太狠了。以前是穷人家的孩子替富人家的孩子读书,现在轮到AI替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了。而富人家的孩子呢?他们的父母在联名要求学校不许发电脑,他们的学校在推纸质书,他们的阅读时间是被保护的。
北大教育学院的郑蕾老师说过一句话,我觉得特别一针见血,「AI的反馈是镜像式的,你强它也强,你弱它更弱。」
你用AI来扩展你的思考,它会帮你。你用AI来替代你的思考,它也会帮你。但这两个「帮」的结果,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说到这个,我还想起一个概念。
2025年7月,英国作家Mary Harrington在《纽约时报》发了一篇文章,标题叫「Thinking Is Becoming a Luxury Good」,思考正在成为奢侈品。
她的核心论点很简单,深度阅读和持续认知能力,正在沿着阶级线断裂。富人通过昂贵的私立教育和数字戒断保护自己的注意力,而穷人被算法锁定在短视频和碎片信息中,成为「后读写时代」的认知弱势群体。
她做了一个类比,我觉得非常精准。你的注意力就像你的饮食质量。
垃圾食品便宜、方便、成瘾性强、对弱势群体伤害最大。垃圾内容也一样。这不再是你「有没有意志力」的问题了,而是你「有没有钱逃离算法」的问题。
我是真的觉得,这个类比值得停下来想一秒。
以前我们说垃圾食品是穷人的食物,因为新鲜蔬菜贵、健身房贵、营养师贵。健康是一种特权。
现在呢?
你每天能不能有一段不被算法打断的阅读时间?能不能读完一本需要持续专注的书?能不能在没有推送、没有弹窗、没有「下一个视频自动播放」的环境里呆上两个小时?这些东西,正在变成一种特权。
而且这种特权的分配,跟你的银行账户余额高度相关。
可能有小伙伴要问了,世界银行和UNESCO的数据显示,全球大约70%的中低收入国家10岁儿童无法理解一个简单的故事。这不是AI时代才有的问题吧?
对,没错。这个问题比AI老得多。
但我想说的是,AI正在加速它。
OECD最新的PIAAC报告显示,过去十年,OECD国家成人读写能力普遍下降。注意这个词,普遍下降。而且下降幅度最大的,是最低教育水平的群体。本身就最不会读的人,下降得最快。
以前我们以为数字鸿沟是「买不买得起设备」的问题。
光明网有一条评论我印象特别深,「以前的数字鸿沟是买不买得起设备,现在的数字鸿沟是是否有能力不被设备控制。」
有没有能力不被设备控制。
这句话简直是整件事情的题眼。
当然,如果你要反驳我,你大概会说三点。我觉得这些反驳都是有道理的,坦率的讲,我自己也在想这些问题。
第一个反驳。你把思考力下降归咎于智能手机,是不是忽略了更根本的问题?学校撤资、教师被攻击、图书馆关门、书籍被禁,这些难道不是更根本的原因吗?
这个反驳我是认的。技术从来不只是技术。一个贫困学区为什么把Chromebook塞给孩子?因为他们没有钱请好的老师。一个疲于奔命的单亲妈妈为什么把手机塞给孩子?因为她是被逼到没有选择的人。
所以我说「慢阅读变成阶级特权」,不是想让任何人感到羞耻。那个在医院里掏出手机让宝宝看狗狗的妈妈,她没有任何错。她被塞进了一个不给她选择余地的系统里,她只是在用她仅有的一切撑住这个困难的时刻。
但这恰恰是问题的核心。正因为她是被逼的,正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被塞进了一个不给你喘息余地的系统里,「慢阅读」才变成了一种需要阶级资源才能维持的东西。
你每个月有几百块闲钱买书吗?你每天有哪怕一个小时不被打扰的时间吗?你的工作不会榨干你所有的注意力以至于回到家只想刷短视频吗?
如果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,那你不是「不想读」,你是「读不起」。
第二个反驳。完全隔绝数字环境会不会制造另一种认知茧房?就像过度洁净的环境让免疫系统变脆弱一样,完全不让穷人家孩子接触数字世界,他们以后怎么面对复杂现实?
这个反驳我觉得也有道理。数字教育的「卫生假说」,说实话,我自己也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。
但我想说的是,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「过度隔绝」的问题,是「过度暴露」的问题。
你想想看,富人家的孩子在用纸质课本、在没有WiFi的教室里上课,贫民区的孩子被塞在一个屏幕前,被算法精准投喂。这不是两个群体在「不同程度上接触数字世界」,这是两个群体的接触方式有着完全不同的性质。
一个是工具,一个是牢笼。
所以我的观点不是「禁止穷人用手机」,从来不是。我的观点是,让所有人都有能力做选择。现在的问题是,有些人根本没有选择。
第三个反驳。如果慢阅读是特权,那你是不是在说一种精英的傲慢?穷人家孩子读不起书,你就告诉他们「你们读不起书了」?这对他们有什么帮助?
这个问题太扎人了。
但我是这么想的。说问题的人不一定是制造问题的人。一个东西变成特权,你首先得承认它是特权,才能去争取让它不再是特权。如果你连「这个东西正在被阶级化」都不愿意说出口,那它就真的变成了只有少数人拥有的东西。
而且坦白说,这个讽刺我不是没看到。
一群一年赚几千万美元的人,造了让全世界人民上瘾的产品,然后把自己的孩子藏在这些产品够不到的地方。
硅谷精英送孩子去没有屏幕的华德福学校,乔布斯不让自己孩子用iPad。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卖什么,也很清楚自己要保护自己的孩子远离什么。
MIT经济学教授、诺贝尔奖得主Daron Acemoglu说过一句话,直截了当,「AI要增加不平等,这几乎是确定的。」
他说的不是将来可能发生。他说的是一定的。
我有时候会想,翻开一本纸质书这件事,过去几千年里是人类最普通不过的日常。但在今天,它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它不再是获取信息最高效的方式了。论效率,AI摘要比你快一万倍,五秒钟就能把一本书「总结」成三百字。
但它正在变成一种仪式,一种你在对自己说「我的注意力由我做主」的仪式。
汤姆·摩尔在《唯有书籍》里写过一句话,翻开一本纸质书可能渐渐会变成一种微小的反抗之举。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。
不是因为它把阅读说得多么崇高。是因为它承认了一件事——阅读,这件人类做了几千年的事情,在今天已经变得需要勇气了。
反抗分心。反抗被监视。反抗算法告诉你该想什么。
我们居然活到了这个时代。
不是因为它把阅读说得多么崇高。是因为它承认了一件事,阅读,这件人类做了几千年的事情,在今天已经变得需要勇气了。
新的信息穷人,不是被挡在AI之外的人,而是已经拿到答案、却没有能力判断答案的人。
最后,我想落回我们自己身上。
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。我不是政策制定者,不是教育部长,不是科技公司的CEO。我就是个写公众号的。
但有一件事我是确信的。
在这样一个注意力被无限收割的时代,你每天保有的那一段不被算法打扰的阅读时间,已经不是一种习惯,而是一种特权。认知到自己拥有这种特权,是使用好它的第一步。
如果你此刻正在看这篇文章,你大概率跟我一样,属于那个「读得起书」的群体。你被推送了这篇三千多字的、没有任何图片的、需要持续注意力的长文,并且读到了这里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。
我想说的是,别浪费它。
保护你的注意力。保护你深度阅读的能力。保护那个不被算法定义、不被推送决定、不被自动播放推着走的自己。
翻开一本纸质书,是一种微小的反抗。
今晚就可以反抗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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